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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社会学界有关疾病的研究大都关注痛苦的意义和解释,而不是身体限制和不适,尽管恰恰是后者决定了患者对意义的解释和意义本身的属性。好的研究应该既面向活生生的身体,也面向客观在场的身体话语;既考察身体及其疾病深刻的隐喻性,又通过疾病现象学去关心痛苦、不适和精神错乱等活生生的经验。
本文对一个普通男子阿文的腹泻进行疾病现象学描述,关注一个“活生生的身体”的痛苦和不适,揭示并理解社会历史背景、文化框架对个体日常生活及其身体和疾病的型塑过程。通过追溯,阿文发现了自己神经性痢疾的源头——公汽上的难堪经历。这一事件一直作为隐藏的伏线存在于阿文的记忆之中,并最终在多年后成为阿文身体调用的一种模式化的应对压力方式。通过对阿文的腹泻进行生活史重构及现象学还原,笔者指出:腹泻,对阿文而言,是情绪的身体表达,是焦虑和压力的释放途径。疾病于阿文行使着潜在但重要的功能。正是通过疾病,阿文保持着坚强的男人外表,也正是这一点,正如阿基里斯的脚踵,成为阿文这一成功男性制造的裂隙,在身体层面撕裂阿文的完整男性表达,成为解读阿文真实处境和感受的切入口。由此可见,身体这个关系场如何被外部环境所型塑,身体的病痛如何反映出社会等级制度等对个体的影响。
同时,本文还解析社会等级制度对阿文(及其妻子阿英)身体的不同型塑,力图将阿文(及阿英)们的身体概念化为有关社会关系性质的话语,理解成一个象征系统,试图理解他们不同的身体实践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大社会结构的隐喻的。笔者发现,阿文和阿英都符合社会性别规范要求。正是因为社会文化允许作为女性的阿英表达脆弱的情感,部分地导致阿英身体的脆弱,并在家庭场域中遭遇阿文这具由于文化压抑而显得格外坚强的男性身体(腹泻作为社会可以接受的疾病方式,并不影响阿文的男性坚强形象),又由于社会文化对坚强与脆弱的等级划分,阿英发自内心地倾慕阿文,把阿文当作依靠。在这个(以及很多)家庭中,社会性别等级制度和父权制规范并没有以强制的方式发挥作用,而是通过长期社会化过程对身体的性别塑造,成就有高下之分的身体,最终牢牢地复制社会性别等级制度。
阿文的身体感受、阿文的家庭是具体而独特的,但是通过剖析阿文的个人身体病痛及其家庭关系建构,可以透视各种社会力量嵌入个人身体、型塑个人感知系统与情绪体验、影响个人生活轨迹的机制与过程,是为“人的社会性”之最好注脚。同时,社会结构及其变迁这些抽象而宏观之物也正是通过诸多阿文的独特经历鲜活而具体地存在着。阿文与阿英的夫唱妇随有其独特的实践逻辑,但其背后反映了深刻的社会规范与社会力量的型塑作用,因而也具有了必然性的特征。通过对其背后逻辑的挖掘,我们可以理解更多家庭的运作机理,理解文化规范的鲜活存在方式,理解性别关系的复杂互构样式。
(作者单位:华中科技大学社会学系,原文载于《社会学研究》200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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