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到了需要回顾和总结的时候了

  ——访中共中央党校原副校长、《求是》杂志社原总编辑邢贲思

邢贲思，浙江省嵊州市人，1930年1月出生。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所长、所长。1988年7月调入中共中央党校任副校长，1994年4月兼任《求是》杂志社总编辑。现为中央党校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央实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咨询委员、《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委员、中国国际战略学会高级顾问、中国期刊协会名誉会长。

改革开放是个艰难的历程

　   记　者：改革开放到今年已经30年了，30年前，我们是在怎样的思想前提下启动改革开放的呢？

　   邢贲思：我们这代人都经历过30年前那段历史。当时，虽然“四人帮”已经被打倒，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但是毛主席晚年的错误、我们党在一段时间里错误的指导方针并没有真正得到纠正。华国锋同志走上党中央主要领导岗位后就提出“两个凡是”，即凡是毛主席做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在当时的历史情况下，如果不破除这些框框，不批评“两个凡是”，我们就寸步难行。因此，改革开放的思想前提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不解放思想、不实事求是，就很难同过去的错误思想路线彻底地决裂，也很难开创出社会主义的新局面。所以十七大报告讲，解放思想是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一大法宝。没有解放思想，不可能有十一届三中全会，也就不可能有改革开放。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开展的真理标准大讨论，开思想解放之先河。当时的阻力、压力非常大，我们这些人都被批评为反对毛泽东思想，是要砍旗。按照有些同志的理解，提出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实践，而不是毛泽东思想，就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改革开放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产生的。后来30年的实践证明，这一步走对了，正是通过改革开放，开辟了我们未来的光明前景。正如十七大报告所讲的，改革开放是我们党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领导人民进行的一次伟大革命。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各个领域取得全面的发展，都离不开改革开放，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现代化的实现。

　　记　者：改革开放开始以后，我们也遇到了很多阻挠和干扰吧？

　　邢贲思：是的。正如十七大报告所提出的，改革开放不是一蹴而就、一帆风顺的。这句话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内容是非常丰富的，涵盖了我们30年来为了贯彻改革开放路线而付出的代价和辛劳。我们回头看一看，改革开放的过程确实相当曲折，也经历了一些反复，受到了右的和“左”的干扰。

　　十一届三中全会宣告了改革开放的开始，但是全会开完不久，我们就遇到了来自两个方面的阻挠。右的方面主要是打着改革开放的旗号，夸大党在过去的错误，否定中国共产党领导，否定人民民主专政，否定马列主义，否定社会主义。这就是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这股思潮发展起来以后很厉害。小平同志曾经几次向全党发出警示，要警惕资产阶级自由化。1979年3月30日的理论务虚会上，小平同志就提到过这个问题。1983年10月的十二届二中全会，小平同志发表了《党在组织路线和思想战线上的迫切任务》的讲话，提出反对精神污染。1986年9月召开的十二届六中全会，指明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指导方针，也再次提到防右的问题。但当时党的主要领导同志没有采取非常有力的措施，以至于这股思潮没有得到遏制，它的极端发展就是1989年的政治风波。所以说右的干扰很严重。

　　“左”的干扰也相当严重。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党内外一直有人在宣扬这么一种观点，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坏了，改革开放本身就是走资本主义的道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也是错的。这种“左”的东西的干扰也是很厉害的，而且一直不断。

　　小平同志为什么提“姓社姓资”的问题，因为凡是改革开放搞得比较快的、比较有成效的地方，都被一些人认为是姓资了，不姓社了。深圳姓资了，温州也姓资了。所以在1992年的南方谈话中，小平同志专门讲到了这个问题。一直到十七大召开前，都还有人在给中央施加压力，说改革开放是资本主义，这些人利用我们工作中的一些失误大做文章。特别是国有企业改制改造过程当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成为议论的焦点。在国有企业改制过程中，一些人利用我们工作当中的漏洞，利用我们法律不够健全、政策不够完善钻空子，大搞化公产为私产活动，导致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这种情况确实令人愤慨，但这是我们工作过程当中的失误，不能把帐算在国有企业改革身上。可有些人却用这些例子来说明我们搞改革开放就是搞资本主义。这股思潮一度比较突出，以致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讲到，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可以说，改革开放过程中“左”的干扰、右的干扰都很多，充满复杂、曲折、艰难的斗争。

　　记　者：改革开放进行到今天，已经30年了，为什么“左”的东西仍然存在，仍有影响力？

　　邢贲思：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归根到底还是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问题。从个人利益上来讲，人们都从改革开放中获得了实惠，有些反对改革开放的人自己的生活过得也不错，为什么还要反对改革开放？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们认为改革开放违背了马列主义，特别是违背了毛泽东思想。此外，改革开放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包括分配不公，贫富差距过大，地区差距过大，城乡差距过大等。所以有人就不满，认为改革开放搞坏了，老觉得过去好，眷恋过去。

　　记　者：改革开放从一开始就面临多方面的阻挠，为什么能够坚持到今天没有中断？

　　邢贲思：根本原因是它顺应时代潮流，符合党心民心。老百姓拥护，谁反对都没有用。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几代中央领导集体能够顺应时代潮流，体现党心民心，坚决地把改革开放路线坚持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动摇。我想这两条分不开，一条是广大人民的拥护，这是我们事业发展的力量源泉；一条是党的领导，对改革开放起了领航作用。改革开放要看30年

　　记　者：改革开放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历程，可以划分为哪几个大的阶段？

　　邢贲思：改革开放的理论和实践，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完善的，是经过30年的实践逐步发展起来的。大家去看一下我上面提到的小平同志的文章和讲话，一开始我们对改革的理解和现在对改革的理解是大不一样的，现在我们的理解是大大深化了，思路大大拓宽了。

　　最初的想法主要就是认为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妨碍了发展，所以要改革。但一开始还没有形成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思路。小平同志只是说，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市场。关于这个问题，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小平同志不止一次讲过。有一段时期我们提计划和市场相结合，也提过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一直到1992年南方谈话，小平同志也只是说，计划和市场都是手段，社会主义可以用，资本主义也可以用；搞计划不等于社会主义，搞市场不等于资本主义。他当时虽然还没有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但是他的一系列论述，特别是南方谈话，为后来我们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

　　关于改革开放阶段的划分，我觉得十七大的概括很好，按照十七大的精神，我个人觉得大体可以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到南方谈话，就是以小平同志为中央领导核心的这一段。这一段主要是把市场机制引进来，改变我们原有的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这是很重大的突破。因为我们过去认为搞市场经济就是搞资本主义。实现这一突破需要很大的理论勇气。

　　第二个阶段是以江泽民同志为中央领导核心的这一段，时间从十三届四中全会到十六大。十四大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十四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勾画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框架，并且明确了国有企业改革的方向。这一段的主要内容，一个是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一个是实现了全面开放。

　　第三段，是十六大以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这段了。这一段主要是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坚定不移地把改革开放事业继续推向前进。

　　记　者：如何看待当前的改革开放在整个改革开放历史进程中所处的位置？

　　邢贲思：我想现在改革开放已经到了总结经验、回顾过去、继续开辟新的前景的阶段。改革开放已经30年了，应该回头看一看了。小平同志过去自己就讲要看30年。就是说当时要对改革开放做出评价还为时过早，到底我们是不是成功了，这条路是不是走对了，要看30年，这是有先见之明的。一个大的历史变化，不是短期里能够看出结果的，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检验。现在确实到了需要回顾和总结改革开放历史经验的时候了。2020年以前是战略机遇期，这个战略机遇期十分难得，现在已进入21世纪了，在新世纪我们也已经走过了七八年，目前确实是关键时期，要抓紧这个战略机遇期，认真总结经验，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把全面改革开放的格局进一步完善化。

　　记　者：改革开放30年来有什么经验教训需要总结？

　　邢贲思：首先要坚持改革开放不动摇。正如十七大报告所讲的，停顿和倒退没有出路。不管今后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要坚持改革开放。这种决心与信心非常重要，不能动摇。

　　第二点，在改革开放过程中，要坚持社会主义方向，这一点也要坚定不移。

　　第三点，就是在改革开放条件下，处理好一些矛盾，在当前尤其要调整好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关系。这是关系到千百万群众生活的重大问题。现在大家反映的最大的社会不公，就是收入分配上的不公。我们不能回到以前的平均主义大锅饭状态，那是没有出路的，只会阻碍我们的经济发展，妨碍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怎么样在改革开放过程当中，处理好收入分配关系，也是当前需要认真研究的问题。

　　总的来说，就是要继续深化改革，坚持继续发展。经济发展了，实力增强了，蛋糕做大了，所有问题才比较容易解决。

　　同时也要动用各种手段，包括经济、法律、政策的手段，适当地向低收入群体、贫困群体倾斜。为什么说适当呢？因为讲公平也要考虑多劳多得。我们还是要坚持多劳多得，对守法的致富也要支持，不能搞均富。

　　第四，改革开放之所以取得了一系列光辉成就，根本原因就是开创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形成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关键是我们把马克思主义的普遍原理和中国的实际结合起来，完全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走出来这么一条道路，形成了这样一个理论体系。这条道路和这个理论体系都是独创的。我们必须坚持这条道路、这个理论体系，不断开创改革开放的新局面。

　　记　者：世界上曾经有那么多社会主义国家，如苏联东欧等，为什么他们没能走出改革开放这条路，而中国走出来了？

　　邢贲思：我想首先是旧体制给我们造成的后果比其他国家要严重。从1957年到1977年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面，我们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时间很长，带来的危害很大。毛主席的晚年错误不光指文化大革命，从大跃进、人民公社开始，一直发展到文化大革命，20年来没有消停过，阶级斗争不断，而且不光在上层，波及面非常大。我想其他国家的波及面没有中国这么大。所谓物极必反，我们痛定思痛，深刻反省，才走出改革开放这么一条路来。

　　当然，还有一条，苏联等国镇压很厉害，老百姓不敢讲话，所以很难实现思想突破。思想解放也是需要条件的。我们国家那个时候“四人帮”垮台了，林彪垮台了，思想僵化、迷信盛行的情况有所好转，社会氛围相对比较宽松，这是解放思想走出新路的重要条件。继续推进改革开放必须不断解放思想

　　记　者：咱们的话题又回到思想解放问题上，请您概括一下改革指导思想的发展脉络。

　　邢贲思：我认为我们指导思想的发展主要经历了三个阶段，十七大概括得很好，第一个阶段，解决了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的问题，这是邓小平同志解决的，体现为邓小平理论。第二个阶段，解决了建设什么样的党、怎样建设党的问题，这是江泽民同志解决的，体现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第三个阶段，解决了实现什么样的发展、怎样发展的问题，是胡锦涛同志解决的，体现为科学发展观。

　　记　者：贯穿整个发展脉络的主线是什么？

　　邢贲思：主线就是小平同志提出的社会主义本质。这里包含了改革开放的前提、路径、目标等。首先要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而改革则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的必由之路。然后要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后达到共同富裕。我们的改革开放不是不讲社会主义，而是社会主义的自我完善。我们不要资本主义，也不要贫穷的社会主义。我们不怕讲富，但是我们不是讲个人的富，要讲共同富裕，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记　者：如何看待改革过程中的各种争论，特别是最近的一些争论？

　　邢贲思：凡是一个大的运动、大的事件，总会引起各种不同的反应。有反对意见很正常，而且今后一定也还会有。香港和国内的一些人批评说我们改革的指导思想是错误的，对这种说法我不赞成。我们改革开放的方向是逐步明确起来的，所以有些问题，一段时间内不是十分清楚，这很正常。比如说，把教育、医疗卫生等一些公益性或半公益性的领域市场化，造成了一些不良后果。我们正在努力纠正这种改革中的偏差。所谓的市场拜物教并不代表中央的意思。有争论也不见得是坏事，起码可以帮助我们认识改革中出现的问题，及时纠正改革中出现的偏差。前面提过，之所以存在争论也有对马克思主义认识的问题。有些人僵化的认识始终没有变，僵化程度十分惊人。我现在有种担心，就是旧的僵化没有去除，新的僵化又形成了。解放思想就是要打破各种绝对的东西。世界是不断发展的，除了发展外，没有任何绝对的东西。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

　　记　者：回顾思想解放的历程，可以总结出什么经验？

　　邢贲思：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解放思想要与时俱进，不能停顿。实践不断在变化，我们的认识也要不断地跟上。在不停顿地解放思想过程中，必须处理好继承和创新的关系。要继承过去的合理的东西。不能把现在的认识和过去的认识对立起来。不能说我们今天讲科学发展观了，就认为小平同志的那个发展观是片面的。小平同志当时就讲得很清楚，我们的发展既要注重数量、速度，也要注重质量、效益，是数量、速度和质量、效益的统一。不能因为后来的观点进一步发展了，就认为过去的提法是片面的。

　  总之，一方面我们强调认识是不断发展的，但是同时也要强调，认识发展的过程，不是后者完全否定前者，而是继承和发展的关系，是继承基础上的发展。不能说有了科学发展观、“三个代表”重要思想，邓小平理论就不算数了；有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毛泽东思想就不算数了。这一点要讲清楚。（记者　赵　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