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京城里稍有影响的《新京报》刊登了一篇题目为《总理心中的全国现代化由关注穷人经济学开始》的文章,引起学界的关注。文章的作者以解说温总理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提出的“穷人的经济学”为由,发表了一通即使是新自由主义者也会为之汗颜的对穷人充满歧视的言论。
奇文的作者的观点倒是很鲜明:“首先应该承认,穷人自己对贫困的形成和积累难辞其咎。”那么,作者眼里“穷人之咎”在何处呢?
“市场经济中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贫困的一个重要来源是穷人自身素质的相对低下,包括知识水平、努力程度等等。而自身的贫困反过来又让穷人缺少提高自身素质的能力,这其中的潜在逻辑就是穷人因为穷所以穷,陷入了纳克斯所言的‘贫困的恶性循环’。”作者的这一段话实际上就是要告诉我们:穷人因为“自身素质的相对低下”,在市场经济中,他们就活该被“强食”、被“劣汰”。穷人“因为穷所以穷”,不需要别的解释,这就是作者所谓的“自然法则”。
我们并不清楚作者的背景,但是仅仅看这一段话,如此明目张胆地给穷人下“恶咒”,即便是“最前卫”的新自由主义者恐怕都不敢苟同。所以,请读者注意,从标题到正文,对于奇文作者所说的“经济学”,我都打上了引号。如果这样的“经济学”也能成为“显学”,那只能说是中国社会的极大悲哀。
以经济学的常识而论,传统市场经济理论的缺陷之一就在于它假设所有的人的“自身素质”或者“能力”都是一样的,以此为基础,从而导出了“市场自由竞争最公平”的理论假说。但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远非传统市场理论假设的人,现实生活中的市场也远非传统市场理论假设的市场,所以,现实生活中 “完全”的(如果有的话)自由竞争实际上就必然要从不公平开始,而其最后的结果更有可能加剧不公平,亦即“马太效应” “富的更富,穷的更穷”。这才是纳克斯所言的"贫困的恶性循环",但其本义是批判性的。
传统市场理论在西方的实践导致了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残酷史实,或者说,传统市场理论就是为资本主义初级阶段的残酷史实“正名”而被“构建”出来的。但是,中国有一句古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不仅能诠释国家与民众之间的关系,其实也能诠释资本和劳动之间的关系。因此,二战以后,西方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实践中看,迄今为止,世界上并没有一个完全由“看不见的手”来运作的“纯粹”市场经济的成功例子,而为预防贫困和救助贫困而设立的社会保障制度这一类为中国的“经济学”(注意引号)看作“劫富济贫”的社会政策在西方世界大行其道倒是证明了“看得见的手”的不可或缺的作用,即使在“福利国家理论”一度遭到猛烈抨击之后实际上也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改变。
与此同时,经济学理论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了弥补传统市场经济理论的缺陷,经济学家们作出了很大的努力。其中当然也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舒尔茨的努力。舒尔茨在经济学领域的贡献是“深入研究了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中应特别考虑的问题”,提出“要从重视物质资本投资转变到重视人力资本的投资”。他也因此而提出了“穷人的经济学”或者“由穷变富的经济学”等富有挑战意味的新理论。他和其他“有良心”的经济学家也看到了穷人的“能力”问题,但他们并没有由此推导出贫困是“因为穷所以穷”,而是认为可以通过教育和培训等人力资本投资来加以改变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对歧视、漠视乃至仇视穷人的“富人的经济学”的有力的批判。
反观奇文作者所谓的“经济学”,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富人的经济学”,且不说他自己沉溺在“传统假说”的陷阱中不能自拔,而且他还进一步将这种“传统假说”发挥成一种“贫困宿命论”。最令人不可容忍的是,他是以诠释温总理讲话和舒尔茨名言的面目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所以必须给予澄清和批判。
日前,媒体上有一位打工仔在“讨说法”:“总说仇富心理,怎么不提提‘仇贫’的人?”确实,近年来,“仇富”心理为媒体屡屡提及、常常批判,而用“比比皆是”来形容也一点不过分的“仇贫”心理却不为媒体所关注,奇文作者对穷人的“恶咒”毫无疑问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由此得出结论:首先应该承认,这种歧视、漠视乃至仇视穷人的“富人的经济学”的影响对当今中国社会贫困的形成和积累才真正是“难辞其咎”。不消除其影响,何来社会的和谐和稳定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