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经济》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世界性难题,10年后谁来为中国两亿民工养老》,这篇报道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但至今仍然被中国社会和中国政府忽略的大问题。
世纪之交,中国社会迈进了“老龄化”的门槛,自此,中国的老年保障问题成为国内乃至国际上普遍关注的热点。但是,有一种认识上的偏向正在误导我们,这就是,20多年来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对包括老龄化问题在内的人口研究的影响,使我们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人口的“自然增长”上,而对于另一个对老龄化问题影响极大的重要因素��社会流动造成的人口机械变动,却始终未入相关领域专家学者们的法眼。
2003年末,去日本讲学,到四国岛的农村地区走了一趟。访问中,惊悉当地的人口老龄化已经到了30--40%的地步。这就是人口机械变动的结果,年青人都到东京等大都市“务工经商”去了。从日本的今天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明天,因为日本曾经也是一个农业人口占多数的国家。
其实,2000年“五普”的数据已经告诉我们,因为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以当时的“常住人口”(不是“户籍人口”)计算,中国农村的老龄化程度已经超过了城市,前者是7.35%,后者是6.30%。
这个数据也说明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的很多大城市,以户籍人口中60岁及以上人口计算的老龄化程度已经到了20%上下,按国际经验,早就该出现劳动力短缺的社会问题,但是这种情况却并没有出现。2003年,上海市户籍人口中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经达到255万,占总户籍人口的18.98%;预计到2005年,上海老年人口的比例会在20%上下,即5个人中有1个老人;到了2020年,这一比例将上升到约33%,即3个人中就有1个老人。市府计生委的官员忧虑道:“不考虑人口流动的因素,上海将变成一个‘白发城市’”。但是,至少在今天来看,这样的忧虑恐怕是多余的,也可能永远不会变成现实。因为在上海市1752万常住居民中,户籍人口是1354万人,而外来人口是398万人,占总人口的23%。虽说这个“外来的”社会群体所占比重还不到四分之一,但基本上是青壮年劳动力,就是这将近400万的外来人口为本来有可能“垂垂老矣”的城市注进了青春的活力。
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广东省的情况更可以乐观。前不久,广东省的媒体自豪地宣称,广东已经成为事实上的“中国第一人口大省”。在11000万常住人口中,户籍人口7900万,而外来人口3100万,占28%。正因为这个原因,五普时,广东省的“老龄化”居然还没有达标。深圳市则更不用说了,将近600万常住人口中,有400多万是外来人口,所占的比重差不多是70--80%。
从这个意义上说,东部沿海地区,尤其是特大城市和大城市,以其在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等领域“天然的”区位优势,“老龄化问题”可能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且不说政府对此倍加关注(可以想见,在上海市计生委官员忧虑的背后,一定会有相应的政策作为回应),就是由市场提供的服务也可以解决一大块问题。
讲上海、广东的优势,是为了衬托包括外来人口在内的农民养老问题的严重性:首先,当外来人口进入老年期时,因为没有为他们提供任何制度性的经济福利保障,他们的收入就会成为问题;其次,这个社会群体的下一代,进城讨生活的可能性更大,因此,到现在这一代“外来人口”进入老年期时,如果回乡养老,子女在身边的概率可以说极低,他们生活照料和亲情抚慰更成问题;其三,上述问题其实所有的农民(不管他进城不进城)都会遭遇到;其四,迄今为止,他们的问题的严重性还没有进入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的政策视野。对于中央政府而言,“城市职工”的养老问题还是一团乱麻;对于地方政府而言,他们需要的是外来人口的“劳动力”,当外来人口的青春和汗水被榨空之后,他们养老的问题却没有人愿意负责任,可能说得严重些,但现行政策的结果必然如此。
想一想未来几十年中,中西部地区实际上的老龄化程度达到30--40%时的情景,是否会令人不寒而栗。西部的两会代表已经在关注这个问题,这确实是好事。但是,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还是枉然。
中国社科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提出的“基础整合的社会保障制度”是将此种农村养老的“熊市”考虑在内的,希望能够引起全社会和政府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