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社会学家亚历山大（Jeffery C．Alexader）在《社会学二十讲》中指出，现代社会科学理论并不是传统观念的对立物，而是传统的延续，在“非事实性的”一般理论假设与“事实性的”经验观察之间存在着连续性，亚历山大称之为“科学思想的连续统”。[1]社会学理论传统及其思想史，乃是上一代社会学家留给我们的遗产。无论是进行理论探究，还是经验事实分析，都离不开传统理论视角的背景性支持。在此，笔者并不打算分析某个社会思想家的思想，而只是对较有特色的几部社会学理论著作本身进行比较和评价。

第一部著作是美国著名社会学家刘易斯．科塞教授的《社会学思想名家》。这是一部介绍社会学理论传统的经典教材，作者在书中分别介绍了帕森斯之前的15位社会学理论家：孔德、马克思、斯宾塞、涂尔干、西美尔、韦伯、凡勃伦、库利、米德、帕克、帕累托、曼海姆、索罗金、WI托马斯和F兹纳涅茨基等的学说、生平、学术背景和社会背景。该书的特色不仅在于遵循社会学理论发展进程，按照社会学史上的主要大师进行逐一人物介绍，更重要的是作者对每一位社会学家进行了知识社会学的分析。作者认为，任何一个思想家的思想观念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在特定的环境下，经过探讨和评价而创造出来的。作者分析了思想家的学术环境与其思想形成之间的相互关系，特别指出了“阅听人”对思想家的重要性。这种将思想放到社会历史背景中去分析的作法，即“试图用社会学家的工具社会学思想家在他们各自所处的社会结构中所扮演的角色”的作法是科塞教授的贡献。[2]阿隆曾深刻指出：“思想是社会的思想和历史的思想，每个时代或每个思想家的思想也是在社会的背景中总结出来的，只有懂得这种背景才能懂得人类思想是怎样活动的。”[3]作者自称其叙述方法为“社会学理念的生态学”，笔者认为这是典型的知识社会学意义上的分析，在此称其为“社会学”的社会学。不可忽略的是，科塞教授的行文也十分简洁流畅，一路读来从不觉厌烦，这对于初入社会学门径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部著作是美国社会学家乔纳森．特纳的《社会学理论的结构》。[4]该书的最大特点不是按照人物线索进行排列，而是按照社会学理论传统中形成的各种流派进行梳理，在每一流派中，又分别介绍了各个代表人物的理论观点。在书中作者运用七大理论视角来组织不同的社会学理论，分析了每一种主要的社会学理论流派的浮现、成熟和延续的传统。这七大理论视角或流派主要是：（1）功能主义理论，（2）进化理论，（3）冲突理论，（4）交换理论，（5）互动理论，（6）结构理论，（7）批判理论。这七种理论流派基本上涵盖了社会学领域中的绝大部分理论进路，但对于由这些流派后续衍生出来的新观点讨论的比较少。

第三部著作则是澳大利亚社会学家马尔科姆．沃特斯的《现代社会学理论》。[5]这本著作的体系特点既不是按照人物线索，也不是按照流派线索构思，而是按照社会学理论中的核心范畴来组织。作者在序言中指出，“理论就是一套处于不断发展中的主张和争论，并且这些主张和争论还关注着一些共同的问题。尽管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可能会出现许多各各相异甚至不可调和的研究途径，但种种的异见和争端却依然都发生在某个共有的话语领域当中。”作者认为社会学理论建构的类型有四种，即（1）建构主义（constructionism），（2）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3）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4）批判结构主义(critical structuralism)。在此基础上，分别深入地探讨了行动（agency）、理性（rationality）、系统（system）和结构（structure）四个社会学核心范畴。除此之外还有涉及到其它几个极其重要的范畴，主要是是文化与意识形态、权力与国家、社会性别与女性主义以及社会分层等，所有这些范畴都具有一般性、普遍性、争议性和核心性的特点。表1-1清楚地体现了作者的整体思路框架。

1-1社会学理论的发展和类型[6]

第四部著作法国著名思想家雷蒙．阿隆的《社会学主要思潮》。阿隆对现代社会学的理论渊源及其开创者进行了深入分析。在书中，作者运用社会学的比较视角分析了七位伟大的社会思想家：作为创始人的孟德斯鸠、孔德、马克思、托克维尔，以及世纪之交的涂尔干、帕累托和韦伯，分析了他们在使“社会学”作为一门科学得以形成和发展的过程中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与其他社会学理论史不同的是，作者对孟德斯鸠和托克维尔两位法国前辈表达了前所未有的敬意并将他们列入社会学思想家家的行列，认为他们作为社会学的创始人之一当之无愧。作者之所以作如此选择，是因为前四位思想家都属于“现代派人物”，而后三位则是公认的社会学的导师。在体系的安排上，作者在通过介绍和评价各个思想家的重要著作、他们对自己所生活的时代的看法的基础上进行横向的比较分析。特别是，作者有意识地将马克思的社会思想和西方社会学家的社会思想进行了比较。这既是对马克思的尊重和对庸俗马克思主义者的批判，也是作为学者保持“价值中立”立场的应当态度。另外，阿隆还认为，社会学的要旨在于把握社会整体的愿望，而这只有通过那些站在历史之巅的卓越思想家才能做到，普通人则可以透过这些天才的慧眼来把握时代。在前言中他讲到，“只有能够把握每个时代的特点，各个时代的结局以及永恒现象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历史，才是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7]这句话也适合阿隆自己，他正是通过对这些思想家的观念的阐释，来思考他自己所处的时代状况的。

第五部著作是美国著名的社会学家、结构功能主义大师帕森斯的巨著《社会行动的结构》。作者的目的不是对各种社会理论的研究，而是对社会理论本身的研究——对“社会行动理论”的研究。社会行动虽然在个人层次上发生，但其意图总是以他人为指向的，因此它具有构成社会关系的特点。[8]社会结构与社会行动具有同源互构性，正是在微观的社会行动层次上，逐步形成了宏大的社会结构；而宏观的社会结构一旦生成则反过来又规范着人们的行动选择。[9]作者通过对马歇尔、帕累托、涂尔干和韦伯等四位思想家的综合分析来勾勒出“社会行动理论”体系发展的过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作者认为他们对现代资本主义经济秩序这同一个主题从不同的方面进行了分析。正如作者在第二版序言中所指出的：“《社会行动的结构》旨在主要成为对于系统化的社会科学的、而非对于社会思想史的贡献…《社会行动的结构》分析了一个殊途同归的理论发展过程，这一过程构成了对于社会现象的科学分析中的一场重大革命。”[10]帕森斯在综合各点社会学理论的基础上形成了自己宏大而驳杂的理论体系，他是社会学的古典时期和当代时期的分水岭。20世纪的社会学理论，可以说是帕森斯体系的建立和及对其反叛的世纪。仅就这部著作而言，不可避免的是，作者忽略了托克维尔、马克思、齐美尔这样一些重要的思想家，但这与他的“行动理论”的距离已经相去较远了。

第六部著作是法国社会学家达尼洛．马尔图切利的《现代性社会学：二十世纪的历程》，作者主要是从“现代性”这一争论不休的主题入手，对社会学思想家的现代性观念进行深入分析。“现代性”突出的表现为社会分化、理性化和人的现代状况三个方面，涉入这一主题的社会学思想家有：涂尔干、帕森斯、布迪厄、卢曼（社会分化）；韦伯、埃利亚斯、马尔库塞、福柯、哈贝马斯（理性化）；齐美尔、芝加哥学派、戈夫曼、图雷纳、吉登斯等（现代状况）。现代性是一种态度，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生存状态，它“不是单纯地希望了解世界是什么，或作为眼下的现在……而是寻求对一种不安的答案。”[11]社会学本身就是现代的产物，它的使命在于它必须通过对现实社会的差异性的历史性意识和构想整体的秩序模型来消除这种不安。换句话说，它必须面对现代以来（特别是法国政治大革命和英国工业革命）在思想领域和社会领域出现的结构性断裂和总体性危机。作者的目的在于“理解每一种现代性的观点在每一位学者的著作中所起的作用”。

第七部著作是当代英国著名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的《资本主义与现代社会理论：对马克思、迪尔凯姆和韦伯著作的分析》。[12]作者认为，对当代社会学的理论分析，必须建立在对现代社会学创始人——马克思、韦伯河迪尔凯姆的参考框架之上。作者为此首先对三个思想家的社会学思想进行了详细的而又全面的综合分析，其次是对马克思和后二者之间思想观点上的分歧（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在社会学领域中的争论）进行检验。吉登斯的分析可以看作是对这三位思想家社会学思想分析的典范。

第八部著作是英国社会学家帕特里克．贝尔特的《二十世纪的社会理论》。作者这本书的宗旨在于批判地考察本世纪人们对社会理论所作的各种贡献。在导论中，作者认为，社会理论是对社会世界的作用的相对系统的、抽象的和一般的反思，它要回答“社会秩序是如何产生的”这一问题。从著作的整体篇章安排看，作者依然参照社会学理论的流派与主要人物进行构思。但该书涉及的人物和流派非常多，主要流派有结构主义、功能主义与新功能主义、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福柯的后结构主义、哈贝马斯的批判理论、理性选择理论、社会心理学中的符号互动论、拟剧论和常人方法论、社会哲学中的实证主义、证伪主义和实在论等。另外，作者也表明：20世纪的社会学理论较之于19世纪其显著不同在于（1）社会学理论与经验的区别，（2）社会理论的专业化趋势，（3）社会理论与政治意识形态的分离。作者在考察社会理论的过程中坚持认为，各种社会理论之间的差异不可以归结为着重点或主题的差异。评判和比较一种社会理论的标准应当是思想深度、原创性、分析的明晰与内在的一贯性。为此，作者批评了以往评判社会学理论当中存在的三种谬误：（1）“透视法学说的谬误”，即认为不存在独立的、能够使人们评判和比较对立理论的评价标准；（2）“外在论的谬误”，即人们经常批评社会理论没有完成理论家起初并不打算追求的某些东西；（3）“政治的谬误”，人们批评一些理论队社会-政治问题具有各种潜在的或实际的影响。[13]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瑞泽尔教授的《古典社会学理论》、《现代社会学理论》和《后现代社会学理论》三部著作，约翰逊的《社会学理论》、亚里山大的《社会学二十讲：二战以来的理论发展》、玛格丽特．波洛玛的《当代社会学理论》、卡泽纳弗《社会学十大概念》、珀杜《西方社会学：人物、学派、思想》等。国内的社会学理论书籍笔者仅见到的有：北大杨善华主编的《当代西方社会学理论》、复旦大学于海教授的《西方社会思想史》、中国人大贾春增教授的《西方社会学史》、中山大学刘小枫教授的《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南开大学侯均生教授主编的《西方社会学理论教程》、人大刘少杰教授的《后现代西方社会学理论》、苏国勋编的《当代西方著名哲学家评传：社会哲学》、南京大学周晓虹教授的《西方社会学的历史与体系》、南京大学宋林飞教授的《现代西方社会学理论》、华东师大文军教授主编的《当代西方社会学理论》等。这些著作的体系编排和理论阐释特色基本上都可以在以上几部著作中看到，兹不再分析。

(海云志 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