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通过对生命进程理论、方法和政策意义的归纳分析，突出了生命进程概念对于老龄政策研究和制定具有的重要意义。运用生命进程的观点看待老龄问题时，将老龄化看作是一个终生的过程，并不是就老龄问题看待老龄问题；将老龄问题放在社会经济背景中，用联系的眼光看待和解决老龄问题；个体在老龄化过程中并不总是被动的，个人也在积极寻找应对老龄化的办法；社会网络对于解决老龄问题是重要的。生命进程观点至少给我们的启示是，要把生命进程理论贯穿到以人为本的理念中，把生命进程方法贯穿到老龄政策研究中，把生命进程观点贯穿到老龄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中。生命进程方法能够为老龄政策研究和制定做出重要贡献。

关键词：生命进程理论；生命进程方法；老龄政策；

The Life Course Theory, Methods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Aging Policy

Key Words:  Life Course Theory;  Methods;  Aging Policy

在当今的社会科学研究中，生命进程的视角受到了国内外社会科学家们的高度重视，生命进程的观点正在成为研究相关政策的一个突出的价值取向，因为生命进程的观点可以将个人与社会结构联系起来对社会问题进行分析。不仅如此，它对于政策研究和政策制定也产生了越来越深刻的影响，不少国家的政府开始采用生命进程的观点来研究和制定政策。可以预见，生命进程观点在中国政策研究，尤其是老龄领域将有广阔的前景。本文通过对国外生命进程理论、方法和政策意义的回顾和分析，提出生命进程概念对于中国老龄政策研究和制定具有的重要价值和启示。

1、生命进程理论

1.1生命进程范式的理论取向

简单地讲，生命进程是指个人在生命的各个阶段中所经历的各种连续性的事件和所承担的各种社会角色，以及这些事件和角色对以后发展的影响。在社会学、人口学和老年学等领域，生命进程作为一种新的研究范式（所谓范式是指科学界对世界的看法，包括概念的、理论的和方法的。），既被看作为一种理论取向，又被看作是一种研究方法。当然，生命进程范式首先被看作为一种理论取向，这种理论取向可以指导我们在社会经济背景中研究人的生命过程，帮助形成经验研究的问题、概念演进的框架和研究设计，为研究与社会路径、发展轨迹和社会变迁有关的现象提供分析框架(Elder, Johnson, & Crosnoe,2004)。生命进程理论最早得益于儿童研究，到了20世纪后半叶，生命进程理论才逐步在老龄和其他领域受到重视。在社会科学和行为科学的研究过程中，国外学者概括出生命进程理论的五个一般原理，用以指导研究(Elder, Johnson, & Crosnoe,2004)：（1）生命跨度演进原理：人的发展和老龄化是终生过程。（2）个体原理：个人在历史和社会环境的机会和限制中，通过选择和采取行动，构建他们自己的生命进程。（3）时间和地点原理：个人的生命进程被他终生经历的历史时间和地点所嵌入和塑造。（4）时间安排原理：生命转变、生命事件和行为模式的演化经历及其后果，随着个人生命的时间安排而变化。（5）关联的生命原理：生命之间是相互连接的，社会历史对生命的影响通过这种具有共同纽带的网络而显现。

1.2生命进程理论的命题和论争

前文已经阐明，范式指导研究。在生命进程研究过程中，围绕着生命进程范式的理论取向，出现了有关生命进程理论的命题和论争(Settersten,2003)。命题包括:(1)人的发展是多维度的（包括生物的、心理的和社会的维度）和多领域的（包括家庭、工作、教育、休闲等等）。生命进程理论试图将这些多维度和多领域联系起来。（2）生命进程被视为是多学科的或交叉学科，它超越学科界限，需要从人类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吸收养分，并能积极地整合各种学科的视角。（3）人的发展是终生的。（4）从个人、群体和社会来看，年龄是一个重要的概念。角色、地位、工作都与年龄有关。（5）生命进程嵌入在历史时间中，与同批人概念相连。（6）生命进程取决于其他人口学变量。（7）生命进程由一系列的生命轨迹构成。（8）生命是相互依赖的。论争主要集中在生命的周年化、制度化和标准化、生命轨迹的性质、以及男性生命和女性生命的特性等五个方面。总之，命题和论争是对生命进程范式的理论取向的进一步展开和延伸，是连接范式和经验研究、政策研究的一个纽带。

以上的原理、命题和论争提醒老龄政策的研究者和制定者，要善于运用生命进程的观点看待老龄问题和制定老龄政策：（1）老龄化是一个终生的过程，不能就老龄问题看待老龄问题，要用多学科的视角来思考老龄政策；（2）将老龄问题放在社会经济背景中，用联系的眼光看待和解决老龄问题；（3）个体在老龄化过程中不总是被动的，个人也在积极寻找应对老龄化的办法；（4）社会网络对于解决老龄问题是重要的，等等。

2.生命进程的方法

2.1生命进程的研究方法

生命进程的方法主要包括研究模型和交叉学科的探讨两类（详见Mortimer & Shanahan,2004；本节的引文均出于此）。生命进程的研究模型主要包括：（1）区分年龄效应、时期效应和同批人效应。这三个概念对于用生命进程方法研究老龄问题非常重要，当然，在统计模型中绝对地区分三个概念也是不可能的，还需要理论的阐述。（2）事件史模型。事件史模型尤其适合生命进程转变分析，对于分析晚年角色转变具有重要意义。（3）典型时期模型（Panel Models）和纵向数据。仅仅用一个时点的调查数据来分析老龄问题并得出结论是靠不住的，未来制定老龄政策更多地需要依靠典型时期调查和纵向数据。（4）潜在的结构方法，这是综合生命进程研究一种方法，有两个特征：一是采用角色汇聚模型来研究生命进程，二是采用生命路径模型来研究生命进程。由于人口老龄化和个体老化涉及多方面的现象，包括心理取向和行为取向、过去经历和未来行动、年龄和同批人影响、社会网络、历史和制度的背景的影响以及在此背景中的社会角色的连接和变迁等等，因此，传统的统计方法已经不能满老龄研究的需要，我们有必要用潜在结构方法来综合生命进程研究，以提高老龄政策的研究水平。（5）叙述研究，即让被调查者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反映他们自己发展历程，研究者通过对这些生命故事进行分析，发现社会因素、社会事件和个人因素等之间的相互联系，以及对生命进程的影响。生命故事的叙述方法有利于研究历史和生命进程形成晚年主观意识的方式。

交叉学科的探讨主要包括：（6）成年期的个性品质发展。晚年个性是成年期或更早时期发展的结果。（7）行为的生物学模型。生物学模型要与生命进程社会学很好的融合起来，研究老龄问题。（8）社会经济地位和健康。社会经济地位和健康状况对晚年的生活和发展影响深远。总之，这三个方面为融合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定量方法与定性方法，采用多学科视角研究老龄政策提供了一种范式。

2.2交叉学科的综合

生命进程方法的本质是(Boyle, Halfacree & Robinson,1998)：分析单位为处于地理、社会、历史和政治空间的个人，家庭户或家庭的研究成为与生命进程连接在一起的研究。通过研究个人，生命进程分析承认人生经历的不同形式，并不试图把标准的或理想的生命路径强加给个人。另外，生命进程的核心概念不是“阶段”概念，而是“转变”概念。生命进程可以解释为包含各种发展阶段的发展过程，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表征，内化以前的经验并影响后来的发展。生命过程中某个个人位置反映了一组特殊能力，与他人关系，动机，责任，义务，约束以及对世界认识的集合。这些体现为在不同社会环境下，人们生活过程中的可识别的各种各样的行为模式或发展轨迹。对于这种发展过程确切的理解应该是以动态的时间概念来定位行为和事件，把这些行为和事件看作是早期情况的发展延续。以动态的视角看，生命进程中，行为及其意义依据不同经历的发展而改变。我们的任务主要是概括出行为变化和运行的机制：个人通过这一机制接受他人和社会背景资源的信息，组织和处理这些信息，赋予行动意义，并把生命发展起伏过程中的不同生活领域和阶段与其他领域和阶段相调适。

生命进程方法的优越性在于他的灵活性，它是一种动态的方法，能够容纳许多不同的文化、历史、社会和个人变量，能够整合不同学科的方法，把宏观研究和微观研究联系起来。生命进程的方法为研究老龄化提供了一种动态发展的适当的解释视角(Giele & Elder,1998)。生命进程的解释力在于它以时间和发展的概念框架来组织老龄化过程中相关的事件和因素，从而简化理解行为逻辑一致性的尝试（Abeles,1987）。然而，应该注意的是，生命进程的分析不能够取代行为理论，由于生命进程本身并不能提供任何关于个人行为形成的假设，以及过程和事件之间的因果解释或机制。生命进程的概念应当被理解为行为研究中的组织原则。尽管各学科方法有差异，但是大部分学科认同这一解释：即生命是以具有某种逻辑顺序的阶段发展结构呈现出来。生命进程分析提供了发现这些变迁结构的卓越分析工具，但是生命进程分析的局限之一是，它不得不依靠其他理论视角来解释隐含在这些变迁和结构之下的机制。主要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同学科对生命进程的理解出现了分歧。如果生命进程分析把老龄化细分为相关的组成过程或经历，那么就能增大生命进程方法的分析潜能(Bruijn,1999;李兵，段成荣，杜鹏等，2005)。

生命进程方法能够为老龄政策研究和制定做出重要贡献，生命进程方法对于老龄政策的作用在于：（1）用生命进程概念整合定量和定性数据将是一个有前途的关注人口老龄化动态过程的新的研究范式（Giele & Elder,1998）。定性数据特别有助于揭示人口老龄化和个体老化的动态的连续过程，同时，定量数据特别有助于揭示这种连续模式所隐含的发展序列。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生命进程方法强调研究个体老化或人口老龄化的历史背景，必须整合涉及个人生命和社会结构的定量和定性数据，这种整合对于理解个人发展历程中的历史背景是必不可少的。（2）生命进程的概念和方法可以为老龄政策提供可靠的信息，改变、完善和丰富老龄政策制定、实施、评估和修正的方式，这种改变、完善和丰富最终可以促进人的终生发展和提高老龄社会的福利。

3.政策意义

3.1生命进程与老龄政策

在老龄领域内，生命进程理论试图解释(Bengtson, Burgess,& Parrott,1997)：（1）老龄化具有动态的，受背景影响的和过程的性质；（2）与年龄相关的转变和生命轨迹。（3）老龄化受到文化意义、社会背景和社会结构的怎样的影响和塑造；（4）时间、时期和同批人如何塑造老龄过程。生命进程理论和方法为老龄政策提供一个指导框架，引导政策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更好地关注人的终生发展与政策的结合点。塞特斯腾、莱斯瑞等学者（Settersten,2003； Leisering,2004）勾画出了生命进程与政策的关系框架，根据这个框架，笔者认为，在中国，生命进程的方法为老龄政策提供的研究视野应当包括：（1）生命领域中诸如家庭、教育、工作、健康（如心理紧张）或经济（如储蓄和养老保险金）等内容，哪些是生命进程理论促使老龄政策瞄准的重点；（2）老龄政策是否试图减轻、甚至消除老龄化过程中某些不良现象，或试图积极促进老龄事业发展，或兼而有之；（3）用什么样的生命进程模型构成老龄政策的基础，老龄政策关注的是生命进程的某个阶段还是整个生命进程；（4）老龄政策瞄准的哪些人群，哪些人群被排除在外，原因何在；（5）在什么层次上贯彻政策？即从个人、家庭、社区、社会哪个层面上执行老龄政策；（6）老龄政策会产生哪些效应或后果，哪些人的生活或生命进程会受到影响，影响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7）老龄政策制定和执行的成本问题。总之，在促进老龄社会建设中，生命进程理论将提供一个有用的和有前途的视角。

3.2运用分析

根据上述七个方面政策研究框架，笔者进一步将生命进程范式运用到工作与退休政策、家庭政策、健康政策、政策贯彻与效果等四个方面。

（1）工作与退休政策。就业制度的结构对形成制度化的个人的生命进程具有重要意义，它是思考人们工作与退休的起点，将个人与就业制度连接起来是生命进程探讨工作与退休的中心（Henretta,2003）。从制度结构角度考虑，人的生命进程可以分为准备工作（教育）、工作和退休三个阶段（Henretta,2001）。这种制度化的生命进程提醒老龄政策制定者思考：老龄社会的教育培训制度，老龄社会的就业制度，工作到退休的转变，退休年龄的确定，养老金制度安排等。这些问题都是老龄社会要解决的政策问题。

（2）健康政策。生命进程的视角试图说明，晚年的健康是生物老化、社会因素和行为等共同影响的。以生命进程的观点看待老龄化，老年人不是一个同质的群体，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个体差异有加大的趋势。在生命各阶段进行干预，创建支持性的优良环境和促进健康的选择是很重要的（WHO,2002）。生命进程观点敦促老龄政策制定者关注：经济因素对健康的影响，预防和有效治疗的重要性，适宜的环境，社会支持和照料，终生健康等。

（3）家庭政策。生命进程的观点关注性别差异，生命转变的时间安排及其对代际关系的影响（Hareven,2001）。它促使老龄政策制定者认识到：要努力营造敬老爱老助老的社会道德环境和代际和谐的家庭环境，加强代际团结，减少老年时的孤独感和社会隔离的危险；完善老年法律保护体系，消除家庭中的性别和年龄的不平等，消除对老年人一切形式的忽略、虐待和暴力行为；承认老年妇女照料和参与非正式经济活动对家庭和社会的重大贡献，减少老年妇女参与的不平等，减少对老年妇女权利和需求保障的不平等；促进收入提高计划，特别是为缺少养老金和微薄收入的老年妇女提供社会保障；倡导家庭养老。

（4）政策贯彻与效果。所有政府制定的政策都会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影响着公民的生活，但政策以何种方式影响个人的生命进程的，我们却知之甚少（Leisering,2004）。在欧美福利国家，研究社会政策对生命进程的影响，主要涉及三个方面：教育培训、养老金和风险管理。为此，国外学者提出“生命进程政策”（Leisering & Leibfried,1999 转引自Leisering,2004），即政治行动者意图用政策改变生命进程的结构。生命进程政策可以分为消极的和积极的两种。积极的生命进程政策指使用政治-行政干涉手段，不是为了塑造但仍然可以影响生命进程的一项政策；而消极的生命进程政策指有意图地把塑造生命进程的手段交给诸如市场、家庭、私人机构等非国家力量。在现实中，究竟如何使用生命进程政策，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或两者并重，还需要认真分析研究。总之，政策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生命进程，生命进程模式不仅是现行政策的结果，也是政治-行政结构的结果。生命进程政策告诉老龄政策制定者和实施者：解决老龄问题所采取的行动，要注意区分福利行为和市场行为。属于福利性质的老龄事业，应当由政府投资兴办，讲求的是公平与公正，扶危济困，稳定社会（袁新立钱小平杨东法,2005）。属于市场性质的老龄事业，则应当按照市场规律的要求，把经营管理的主体交给市场，国家出台政策扶持，政策扶持的重点和对象应该是民营企业。如果把老龄政策看作是政府与老龄人口、老龄人口与其他人口之间的一种社会契约的话，那么，在现有的政策框架内，政策尽可能地符合每个人的利益，并使老龄人口的合法权益得到有效的保护，最大限度地维护社会公正。

4.启示

生命进程观点至少给我们这样一些启示：

（1）把生命进程理论贯穿到以人为本的理念中。在建设一个“不分年龄，人人共享”的老龄社会过程中，我们需要关注人的生命过程中所经历的各个阶段和各种转变，及其对晚年发展的影响，充分考虑个人在晚年时的心理意识、行为模式和社会态度等，尽可能地满足晚年的生活和发展需求。

（2）把生命进程方法贯穿到老龄政策研究中。我们习惯用的时点的调查、普查等方法已经不能满足老龄政策的需要了。我们有必要采用纵向调查。纵向调查更能揭示社会过程的因果联系，能够检验与生命进程理论相联系的老龄问题（Alwin, & Campbell,2001），能够为决策提供更准确的信息。

（3）把生命进程观点贯穿到老龄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中。老龄政策制定和实施也需要一定的理论视角和看问题的方式，生命进程观点有利于明确老龄政策的所要实现目标和所使用的手段，能够提高老龄政策制定水平和实施的效率，促进老龄社会的健康运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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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杜鹏（1963-）北京人，男，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老年学与老龄政策

  李兵（1969-）安徽合肥人，男，讲师，研究方向：老龄政策

原文刊于：《浙江学刊》2007年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