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批准成立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的背景是什么?和上海浦东新区、天津滨海新区相比,成都“综改试验区”新在哪里?成都又该如何在过去取得成效的基础上,进一步破解城乡二元结构这道中国难题?围绕这些问题,本报记者日前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社会学所研究员陆学艺。
中央希望成都为统筹城乡提供经验
国家希望浦东新区和滨海新区解决工业化的问题,而希望成都解决“三农”问题,解决好城乡二元结构的问题。
成都商报:国务院批准成都设立全国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您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意外吗?
陆学艺:6月9日,我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据我所知,成都市从2003年就开始了统筹城乡的探索,起步早,闯出了一些好经验。中央的领导比较认可。这几年我去成都调研过,成都的思路很好,也做出了不少创新。
成都商报:和上海浦东新区、天津滨海新区相比,您认为国务院这次批准成都和重庆设立的改革试验区,有什么特别之处?
陆学艺:浦东新区和滨海新区都是侧重发展工业,而成都和重庆是统筹城乡发展的改革试验区。国家希望前两个改革区解决工业化的问题,而希望成都解决“三农”问题,解决好城乡二元结构的问题。
重庆是直辖市,农村非常多,成都的农村和城市也差不多是一半对一半。相对于上海和天津,城乡协调发展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中央希望通过成都和重庆做出改革试点,为全国统筹城乡提供经验和示范。
成都商报:据我们所知,此前,武汉、长沙、郑州、西安、杭州、深圳等都向国家申报,希望能成为第三个综合改革试验区。今年全国“两会”上,各地代表委员和官员也积极行动。大家为何对改革试验区的兴趣这么大?最后国家为何会选择成都和重庆?
陆学艺:地方的热情来自浦东新区和滨海新区的示范作用。以滨海新区为例,仅去年一年即完成固定资产投资864.29亿元,比上年增长了24.7%。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对经济效益增长和经济模式改革的助推效应极大。而浦东新区原来只是一个县。现在在这两个地方,GDP增加了,大量工厂建起来了,经济也发展了,但没有解决农民问题。这里的农民工还是没有身份。
所有的发达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都同时解决了城市化和农民问题。农民越来越少。而中国从1952年开始发展工业,55年了,一直没有解决农民问题。中国的工业化历来没有争论,但城市化发展过程中有很多争论。农民到底要不要进城?农民的身份问题到现在都没有解决。
中国的城市对农民一直关着门,农民的粮食要、土地要、资金也要,就是不要人。农民不许进城,不能“农转非”。后来城里要人了,允许农民进城。农民可以打工,但农民的身份还是不能变,打工完了就回去。因为决策层认为,这样城市才会安定。
党的十六大把统筹城乡发展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2002年至今,没有哪届政府像本届政府这样注重农民问题的解决。农业税废除了,农民的补贴增加了,新农村合作医疗、最低生活保障等也在逐步建立。国家对“三农”的投入明显加大。
但现在我国依然没有解决农民问题。城乡差距还在扩大,城乡矛盾还在增加。2002年召开十六大时,城乡可支配收入人均收入比是1:2.9~3.1。近几年来,大量农民工进城打工,但他们还是没有政治地位,没有社会保障,就医、子女上学都享受不了市民待遇。国家认识到,统筹城乡发展是当下非常急迫要解决的问题。
成都商报:成为改革试验区是否意味着成都未来的统筹城乡发展将获得更多机遇?具体而言,中央对成都在资金和政策方面是否会有所倾斜?
陆学艺:根据国家要求,成都市要全面推进各个领域的体制改革,并在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尽快形成统筹城乡发展的体制机制,促进城乡经济社会协调发展,也为推动全国深化改革、实现科学发展与和谐发展发挥示范和带动作用。
过去,在深圳、厦门经济特区时代,国家是给了一些政策上的优惠。成都成为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后,国家是否会在资金和政策上给予倾斜,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成都可以甩开膀子干了,按照小平的说法,勇敢地去试、去改革,错了不要紧。同时,成都可以在改革中积累经验,探索一些做法,然后给国家报方案,获得一些支持。
统筹城乡发展关键是减少农民数量
统筹城乡发展关键是要减少农民数量,更多地使农民、进城务工人员和他们家属与市民一样,享有各个方面平等的权利、均等化的公共服务和同质化的生活条件。
成都商报:您认为下一步成都统筹城乡发展应注意什么,您对成都有什么建议?
陆学艺:统筹城乡发展关键就是要减少农民的数量。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好,统筹城乡发展也好,不能靠喊口号,关键是要减少农民数量,更多地使农民、进城务工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与市民一样,享有各个方面平等的权利、均等化的公共服务和同质化的生活条件。
第二,我建议成都对于县一级要充分赋权。我去浙江调研过,浙江的很多县城经济发展很快很好,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它们的县一级拥有非常大的自主权。县一级被赋予了充分的财权、事权和人权,充分发挥了县一级的改革积极性。
成都商报:“三农问题”历来是中国最基本的问题。但现在中国的发展又很难做到让所有农民都进城。统筹城乡发展,破解城乡二元结构的难点在哪里?
陆学艺:中国2004年的GDP中,第一产业创造了13.1%。但在第一产业就业的人数占到总劳动力的46.9%。这说明46.9%的农民创造的价值只有13.1%,你说农民能不穷吗?靠工业反哺农业,城市支持农村,少数致富的人帮助农民都是不切实际的。核心问题是减少农民,让更多的农民在城市化过程中享受与市民一样的权利和待遇。
综观发达国家的经验,有两点共同特征:第一,农民只占少数;第二,农民不是穷人。中国现在9亿多农民,而且收入远低于城市。统筹城乡发展,任重道远。所以我想,要解决农民问题,根本的是要给农民一个身份,让农民和城里人一样。在户籍准入方面取消限制,让市场来调节。城市里的房价高,消费高。农民涌入城市后生活不下去自然会选择去小城市、小城镇。
成都商报:国务院为何把成都和重庆放在一起来作为改革试验区?
陆学艺:成都和重庆都是人多地少,是典型的“大城市带大农村”地区,城乡二元结构矛盾十分突出。两个城市的统筹城乡发展将会是两种不同的模式。现在国家让成都和重庆来进行改革,一方面成都的统筹城乡改革已经走在全国前列,而重庆是农业直辖市,作为西部地区经济发展最好的两个城市,本身具备改革基础。如果试验成功,对于全国类似城市都有很好的示范和推广作用。
希望成都用20年实现统筹城乡目标
成都的基础不错,再过20年左右,成都的农民和市民将一起生活,到时将会是一个和谐的成都。
成都商报:城乡和谐是和谐社会的根本,国务院批准成都设立统筹城乡改革试验区,是不是也有这方面考虑?
陆学艺:和谐社会首先要城乡和谐。中央提出了构建和谐社会的目标,这是一个方向。事实上,现在城乡差距大,矛盾集中。国家希望统筹城乡来达到国家经济、社会的全面发展。尤其是要加大社会公共事业的投入。
成都商报:成都市政府秘书长毛志雄近日表示,成都市将重点在统筹城乡规划、健全基层自治组织、统筹城乡产业发展、覆盖城乡居民的社会保障体系、城乡统一的户籍制度等八个方面率先突破,通过改革探索加快经济社会快速健康协调发展。您认为下一步成都应该在哪些方面进行突破?
陆学艺:成都市这些年来在统筹城乡方面进行了很多很好的探索。比如对失地农民的保护,“失地不失利,失地不失权,失地不失业”,对进城务工农民子女入学进行统筹调配,划片进入公办中小学,一律取消借读费。我想,下一步成都可以考虑让进城农民工达到一定工作年限后就转为正式居民,解决他们的身份问题。此外,在农村金融方面做出一些探索,让农民更方便贷款。
成都是四川的省会,今后不仅成都的农民会进城,四川其他地区的农民也会到成都来打工。让更多的农民共享改革发展成果,这才是统筹城乡发展的最终目标。
成都商报:您乐观地预计一下,成都需要多长时间能实现城乡统筹目标,农民和市民共享改革成果?
陆学艺:我希望是20年。成都的基础不错,再过20年左右,成都的农民和市民将一起生活,到时将会是一个和谐的成都。
本报记者 廖卫华 北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