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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春风吹过的地方开始生命新的征程
樊平     2008-09-03 13:20:46
 
 

 

    当抢救生命的阶段在总体上过去后 在个体意义上还远远没有终结 ,我们应当顾及我们援助的目标了。我们需要顾及他们的心理感受、他们的判断对他们以后人生道路的影响。我们的目标是让灾后余生的同胞能够承负着远去的亲人的托付,有能力和有情绪继续生命的行程。我们要使他们回归于日常生活。
     亲人逝去,家园破碎,我们的血脉亲情被无情斩断,我们的社会关系、社会资本、社会网络被“格式化”,我们亲人的生命被大地所漠视,我们以往丰富的有意义的有追溯感的有累积性的在我们大脑中有特殊的气味因子和记忆因子相对应的花样年华被无情地漂白。对此,我们有撕心的悲痛,有片刻的茫然,有无名的愤怒,以至于有应当有的歇斯底里,然后,我们还需要有清醒的判断,有持久的坚强。
     如果说满月以前是悲痛得不能自持,满月以后,我们在必要的生存基本条件的援助以外,应当腾出必要的时间和空间允许灾民自己有思考和沉静的时间,让时间来缓和他们心灵的压抑,让他们逐渐接受和适应已经改变的生活,接受现实提供的生活条件、生活经验、人生积累、社会资本的改变,使他们重新检索自己的各个储蓄帐户,在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释放心中的巨大悲恸,然后,考虑一下今后怎样走,怎样建构新的社会关系,制定自己新的社会目标,适应新的社会规则。然后,镇定一下情绪,默念一下座右铭,擦去眼泪,在春风吹过的地方,开始生命新的征程。
     他们需要还原自己的选择能力、判断能力,他们需要坚强。他们需要自己选择自己下一步要走的路,唯此,他们才有将来。
     处于灾害之外的人们 我也是其中一员,因此,这也是对我自己心灵的追问 ,我了解你们的善意,在不是生命处于危难的前提条件下,请为那些亲人远去的他们保留以成年人的尊严所必需的空间距离和心理距离,收回我们有时是不自觉的居高临下的无时无处不在的援手,让他们自己选择,留下让他们犹豫的时间,当他们表示需要时我们再援助。这样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更恰当一些,更柔软一些?
     讲这些,缘于我亲身经历的一次心灵撞击。大学毕业,分到北京,青葱岁月。一位同屋相处的同事失恋了,远在福州的他的女朋友给他的信是这样结尾的 1982年的大学毕业生还没有e mail):“我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快乐的日子,以后你就做我的哥哥吧。”他读懂了,哭得岔了气,哭得倒在了桌子下面,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哀哀不止。我劝他,“别哭了。你不是为她,而是为你对她几年来付出的感情。我估计你要有半年的时间舔噬伤口。要保重。”坦白地说,当时我的心情中有一丝隐隐的居高临下,甚至可能还罪恶地有点幸灾乐祸。但是,他的回答使我相对的心理优势在瞬间轰然倒塌,我需要抑着脸看仍然钻在桌子下面的他。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哭了一夜就和过去彻底告别了。今天,今天上午,我就去找别的女人 ”。说罢,站起来,洗脸,刷牙,系领带,吹着口哨出门。那一刻,我呆了,所有的声音在我的听觉中都悄然遁去,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内心中成长和拔节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人生意义的硬盘上添加了一组新的驱动程序。
     失恋,给人以震撼;坚强,给人以更大的震撼 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人生当如此。
     这是一次生命和心灵双重意义上的涅槃,每个亲历者都需要一个鸽哨般悠长的心灵放逐。然后,检查一下鞋带,目视一下前方,伴着花香和朝阳,开始生命新的征程。我们必须生活得很好。用许三多的话说,“爬起来,好像七连没有少了1/3”。我们背负着那些终将会被时间和代际所淡忘的亲切面庞的期望,我们只能选择挺住,只能踉跄着站起来,我们没有资格选择倒下,我们不能选择被击垮。
     生命是暂时的,死亡是必然的。我们终将与已经远行的亲人在天国相聚,我们能够选择的,只是怎样与他们相见,届时会与他们说些什么,说在他们远去的以后日子里我们能够做什么,已经做了些什么,我们继承了他们的遗志,我们承担着告慰他们的责任。
     他们走了,我们活着。我们在伤怀,时光并没有叫停,朱自清的《匆匆》,“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
     那些强震中远去的亲爱的人,昨天还是鲜活的生命,今天已成渐远的背影。昨天他的手还是软软的温润,今天,他的手已经冷却和僵硬。但是,他们的灵魂已经融入灿烂星河中的一颗,会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直挂念着四川活下来的亲人,他们的目光将成为天边的一簇圣火,一直注视着我们前行。
     今天的诀别,是一个告慰礼,也是一个动员令。
     我们的坚强、努力和不懈的追求,是为了明年的“5·12”,是为了以后每一个“5·12”。为了远行者的安息,背负着他们的期望、牵挂和绵绵的依恋,活着的人要生活得更美好。我们能够告慰他们,能够无愧于他们。
     明年的清明烧纸,如果我们通报的只是无尽的悲痛和哀哀的潸然,让他们何以释怀?让他们怎么放心?
     不舍的亲情,终成家族的繁衍,终成生命的接力。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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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文章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8-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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