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北京奥运主体育场“鸟巢”的讨论曾经热闹过一阵子。上网搜索，条目无数。分而析之，讨论中频繁出现的词汇有：奥运、瘦身、工程造价、设计、功能、钢、节俭办奥运、历史遗产、建筑师、屋顶、艺术与技术、39.8亿元、22.67亿元、院士、专家评审委员会、国际奥委会、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专家、院士上书、赫尔佐格·德梅隆设计公司、巴黎戴高乐机场候机厅坍塌、安全、科学决策与民主决策、可行性分析、皮埃尔·德梅隆、抗震、结构优化、洋设计、民族性与世界性、实验场、和谐与断裂等等。

讨论的大致线索是，作为国际性竞标结果的北京奥运主体育场“鸟巢”方案，因为造价和安全等方面的质疑，引发院士上书官方，责成设计方拿出修改方案，目前的结果是已经有了一个改良后的“鸟巢”方案：“鸟巢”确定取消可开启屋顶，风格未受影响（北京娱乐信报2004-08-31）。但这还没完，接着媒体又传出消息：文化界、艺术界、建筑界、实业界部分人士日前在青岛发表一份声明，呼吁保持“鸟巢”建筑完整性（中华工商时报2004-10-08）。

置身这个术语笼罩、越来越“专业化”的时代，个人的言说空间急剧萎缩，专业话语暴力压迫下，欲言又止日益成为我们无可躲避的日常生活常态，甚至抒发感想都变得奢侈，因为你是外行、非专业人事。好在，时代对个人表达似乎又显得格外宽容，反正是外行嘛，说了也白说，少有人把你的话当回事。尽管如此，从知识本体论角度看，所谓外行，也无可能彻头彻尾的“外”，毕竟言说者都是人，所说的也都是关于人的事，区别只是社会给予了不同的角色身份，个体更经常置身的是各种边界日趋明确的特定语汇世界。

符号与意义关系是社会-文化人类学的研究主题之一。古典人类学学科知识认为，特定符号与特定意义的关系是约定俗成的、并且具有非凡的稳定性，语言文字如此，象征符号也一样。二者的时间性变化、以及变化过程中的相互关系则是当代人类学探讨的共同要旨，并且着眼点各有偏重。譬如，结构主义和结构-功能主义研究悬置符号自身的意义问题，致力通过文化体系内部符号间的关系，探求超越时间性的文化共性；又，象征人类学研究则通过对象征符号实践过程的深入考察，尝试着去探究符号行为背后的精神抽象；有的研究路径则将权力这一元素引入理论框架，讨论象征符号与意义变迁的社会动力学内涵。

具体到“鸟巢”，这个用钢筋为主材的建筑，它究竟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它的外文名叫什么，“鸟巢”是国人对它的称呼，因为它的外形象一个巨型的鸟窝。届时，全球各地的人将从八方飞来，短暂停留，过上一阵子非日常的别样生活。有朋自远方来，主人搭个漂亮的“巢”，尽上东道之宜，这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权且不理会设计师想表达的是什么。理论上讲，符号无言，或褒或贬，我们可以赋予它的意义是无限的。重要的是需要建筑的主人喜欢，也希望客人会喜欢；需要今天的人喜欢，也希望明天的人会喜欢。这里，满足主人的喜好，满足中国人、北京人的喜好自然是第一位的。

中国人北京人属集体性概念，落实到每一个构成集体的个人，他们对“鸟巢”的意义理解、以及个人的审美偏好就有了同与异，甚至出现针锋相对的观点和立场。通观媒体报道，这场讨论的参与者包括建筑专家、政府、来自非建筑专业领域的社会民间人士和大众，但很显然争议并未发生在不同社会身份群体之间；换句话说，各个群体内部意见也存在着分歧。如果戴上幼稚的经济学眼镜，可能轻易就下出结论：行业内部的利益争夺扩张为跨行业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生计的经营、利益的计较，古今中外都一个样——是活着、活下去的基本要求。但是，单纯的“井计”（经济）解释肯定不可能包含所有的事实，生活于我们，除了营生还有其它不宜化约为“效用”问题的意义。譬如，对于习惯戴人类学眼镜的我，聚焦“鸟巢”，第一眼看到是全球化和地方化（Localization）绞裹纠缠的幻影，虽然有意无象，但感受很实。接下来做功课，检索查阅相关报道，初步梳理出的头绪是：围绕“鸟巢”的讨论可以分为两个层面、数种语境（context）。首先，在功能性层面上，“鸟巢”，它是个体育场，用来从事运动、竞技、健身、娱乐、休闲等活动，所以“鸟巢”的设计必须满足这些基本的功能性需要。安全性自不待言，搭个狗窝鸡窝尚且要求尽可能结实，数万人的生命安全更是一丁点都马虎不得。令人费解的是全球竟标中胜出的“鸟巢”居然存在质量隐患，没通过中标后国家建设部下属的全国超限高层建筑工程抗震设防审查专家委员会“抗震设防”审查（中新网2004-08-05据京华时报报道）。也许是西方大师神游东方太虚，物我两忘，并把专家评审委员会和公众投票都给走过了。亡羊补牢式的事后审查，虽然在西方理性契约论视野里可能被看作反走了时间箭头，但如果报道属实，结果证明这一事后审查应该说是为将来的运动员和观众负了责。

其次，在符号层面，“鸟巢”，它承载了政治、经济、文化等多维度的丰富意味。费孝通先生曾把20世纪的世界比做中国古代的春秋战国，群雄逐鹿，问鼎天下。上世纪末，苏联解体，冷战终结，西方资本主义取得了全球性主导地位。不管最后建成的是怎样的一个“巢”，“鸟巢”之所以能成为可能，在时间性维度上，必须置于这一世界政治格局。时光倒流，即使给“鸟巢”涂上红，也无可能溶入“全国山河一片红”里。当然，任何人文社会的结构都不是凝固的，因为它终究要落实到有血有肉有立体思维意识的个体生命上，结构背后总会潜藏有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弹性空间。在此，不妨野性地期待：曾经听说过，小小乒乓球闪烁出的政治智慧穿透冷战铁幕，今天巨硕无比的“鸟巢”又将如何？

2001年12月13日奥组委成立时，强调北京2008年奥运会要突出“绿色奥运、科技奥运、人文奥运”三大理念（北京日报2004-08-24）。据奥组委官方网站显示，其工作重点主要归结在“绿色”理念上，并且做有系统的规划和落实。摘录网站子目“绿色奥运”部分前言如下：

“绿色奥运”是北京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三大理念之一。主要内涵是大幅度提高首都环境质量，建设生态良好的城市，为奥运会创造优美环境；用保护环境、保护资源、保护生态平衡的可持续发展思想筹备和举办奥运会，将奥运会对环境的影响降至最低；在奥运会的筹办和举办过程中开展环境保护宣传教育活动，不断增强全社会的环保意识，鼓励公众积极参与各项改善生态环境的活动（www.beijing-2008.org）。

多学科的生态研究是当今国际学界的显学之一，环境问题倍受世人瞩目。把北京奥运定位在“绿色”概念上，体现出了中国人的识与智，笔者非常赞同。美中不足的是这份前言缺失了传统中国文化语境里人与自然关系的意义建构，缺失了立足文化本位的人与自然关系思想的阐发，而这正是拿来西方环境科学、生态保护运动的同时，中国能献给世界的最美好的礼物。譬如，天人合一（Nature-man或者Tian-ren-he-yi ）理念，关涉人、关涉自然、关涉人与自然的静态结构和动态交互，看上去似乎类似于环保、绿色，但在文化基点上是不同于倾向客体化自然的西方传统的。果真能以北京奥运会为契机，通过学术争鸣，提升人类看待人与自然关系的境界，其善则莫大也！

造价成本，量力而行的常识没错；但话又说回来，“物以稀为贵”，要使这一永久性建筑具有长远价值，必须在“稀”字上下足工夫。谈到“稀”，讨论就已经超越成本与功能的狭隘计算，延展到更为广阔的文化领域。于是，讨论“鸟巢”的“稀”与否，就必须置于地球文明、置于中国文明、置于世界建筑史、置于中国建筑史等语境。

见诸媒介的建筑行内关于“鸟巢”的言说，观点并不一致；概括说来，分为“国际流”和“中国流”两类。执国际流者主张保持“鸟巢”原设计的完整性，认为经过国际竞标中选的2008北京奥运会主体育场（俗称“鸟巢”），因其极具创造性的建筑手法而被认为是代表了21世纪初叶国际建筑界最高水平的体育建筑，它的建设不仅将为古老的北京增添现代活力，使“新北京、新奥运”的指导思想成为现实，也极有可能影响世界建筑走向，成为人类文明的经典（人民网2004-10-11）。执中国流者的看法与之针锋相对，认为“洋建筑”缺乏中国建筑文化特色，外国设计师一味求新求大，割裂建筑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联系。洋建筑把历史剪断，从头来（南方都市报2004-09-27）。中国与世界，这一肇始自19世纪末的话题，渗透所有人文学术门类，今天也构成“鸟巢”争议的人文性焦点。

善意的争论无疑会有助于我们明晰思维、拓展视野、超越偏狭。不管中国流国际流，人与自然关系成为思考“鸟巢”的一个重要维度。“鸟巢”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基本建筑思想（张保全，精品购物指南2004-10-09），“鸟巢”的活动盖影响了体育赛事的开放性和户外特点（黎佗芬，四川在线-华西都市报2004-09-09）。前者发自主张保持“鸟巢”完整性的人士，后者则是“揭盖”论者的意见，但他们的言说根基却惊人的一致 --- 中国文化宇宙观和情怀；以局外人的看法，这里蕴藏着的正是走出狭隘“国际流”“中国流”，真正走向自我和外在、走进历史与未来的关键，思考回答“什么是真正健康与生态的建筑？如何才能撬动生态经济这根巨大的杠杆？”（房地产时报2004-10-10）这一天问的契机。

“通天人，合内外”，中国文化注重人与自然、人与人的和谐。围城、合院、天井，这些概念固然显示出特定人文空间在水平社会轴上的封闭特征 --- 区别里外聚合空间内部；同时，开放性特征也很突出 --- 追求在垂直纵轴上人与天地的气息沟通。每家每户，一个个合院内人家，拥一方天井，一方自我直接与天地通连气息的空间，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传统啊！难怪老外热衷胡同游，吸引他们的远不止是猎奇！

据说，“鸟巢”打破了传统的创意理念，超越了所有的艺术禁锢，是反传统的精品（艾未未，新闻午报2004-10-11）。“鸟巢”的建筑意义是把人类初始建筑的概念以及各种各样支撑建筑的基本元素，如梁、柱等全部抛离，这是内质的再造，重新回到建筑的原点（张保全，精品购物指南2004-10-09）。可能是因为不熟悉支撑这些浓烈“后-”学意味观点的建筑学语境，看到这些文字时，我的神思却飞向了陕西山坡里的窑洞、云南傣家滨水的竹楼、北方草原上的蒙古包，显然，“鸟巢”反的不是她们的传统。至于中国主流的文化传统，相信在较长时段不会再出现比“破四旧”更见彻底的文化颠覆，兴许大家喜欢“鸟巢”并不是因为它表达了反传统的思想，“文革”中走出的国人应该已经腻味了“破”，更有可能的原因是觉得它新鲜，觉得它“立”了些什么道不明的意味。

“大师”一词频繁出现在“鸟巢”讨论文本，并且常常冠有“世界建筑”前缀。在家乡汉语方言里，“大师”与“导师”发音很相近，看见“大师”两字时总避免不了产生找到方向感的幻觉，并且那感觉实在是幸福。记得初入人类学门时，看书选碟，都以大师名字为航标，误以为这样就占据了至高点，可以俯视其余。后来，听说了人类学功能学派大师马林诺斯基撰述的原住民经典背后的真实居留感受，听说大师拉德克里夫· 布朗是完全依赖对住院传染病患者的访谈撰写出经典，听说玛葛丽特·米德大师曲解了萨摩亚人······。这一类的经典颠覆构成后现代思潮的部分人类学内容，由此人类学走出迷信，开始新一轮的思想拓荒。

“鸟巢”是大师的作品，能不能动它？笔者的回答是肯定的，当然能动，因为大师不是神，人与人是平等的；其次，中国纳税人与设计师，主客关系清楚。需不需要动？回答也是肯定的，因为笔者不喜欢。理由如下：首先，全封闭造型悖逆建构在“天人合一”宇宙论基础上的中国人审美情趣。其次，全封闭造型悖逆户外运动的精神诉求。最后，夸张的技术炫耀和资源消耗有违中国人含蓄内敛的处世态度，并且也悖逆了“绿色奥运”的理念。

政府决定给“鸟巢”“揭盖”，说是自2004年4月以来，北京市相关部门陆续组织召开了十几次专家论证会，邀请中国工程院院士沈世钊、结构大师蓝天等很多结构专家，从安全、质量、功能、工期、造价五个方面对“鸟巢”设计方案展开全面、细致的校核和论证。专家们认为，调整后的“鸟巢”方案不但没有降低设计质量，而且进一步提高了结构的安全度，并使工程造价回归到合理的范围（北京青年报2004-08-31）。结果令人庆幸，因为揭了盖的“鸟巢”回归到了体育场本身，场内的青草和人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与天地共呼吸，这也是足球之所以能成为第一运动的关键之一。庆幸的同时，技术决定论的决策倾向令人忧虑；从媒体报道来看，这一论证决策过程中并没有艺术家、人文学者参与。诚然，功能性的问题比较容易达成跨文化共识，获得国际理解；跨文化符号意义理解则是一个几乎望不到边际的难题，但是，没有因为困难就不努力的理由。须知，构成大师意义的是开放、理解与包容，“大师”不是用来宣泄空泛激情的空洞标签；一旦作品缺失了作者与读者间的精神交互，纵是大师的作品其艺术性也打了大折。

“鸟巢”是一个浓缩的文化符号，一个体现21世纪地球文化状况的浓缩符号。不管这建筑最后建成什么样，21世纪初中西文化对话构成它的开阔语境：跨东西半球地理空间、跨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边界的符号实践。“鸟巢”作为一个作品，建筑体只是作品身体，既可以给它“瘦身”，也可以给它“肥体”；更具时代性的意义则是去参与建构作品灵魂，赋予它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思考、我们的智慧，与设计师一起丰富它、完成它。惟此，作品才谈得上后现代思想的真原创：彻底超越艺术家与读者间的上下或下上结构，通过平等交流来铸就作品灵魂。当然，成就经典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超越被历史给定了的社会身份和地球文化里的双重上下结构，并且这是对艺术家和读者提出的共同要求。

                       2004年10月22日初稿、05年1月17日二稿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