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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是中国第一位研究性的女社会学家,也是当今中国最著名的性社会学家之一, 1999年,她被《亚洲周刊》评为中国五十位最具影响的人物之一。3月的一天,当我涉过北京永远缓慢的车流,匆匆赶到国家图书馆时,李银河早已安静地等候在那里。和周围年轻时尚的读者不同,她着一件质地不是太好的旧毛衣,表情淡漠沉静,普通得和胡同里忙于柴米的女人无二。
老百姓太需要了解自身是怎么样回事了
小比:性社会学是社会学领域里一个分支,您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这方面研究?在当时的社会情况来说,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门类”,不会是因为“爆冷门”容易出成果吧? 李银河:我还是在匹兹堡大学读学位的时候,1982年到1988年间吧,就开始着手做。那时候国内这方面还是空白,根本没人系统地去做,但国外这方面的文献相当多,所以很自然地就做了。其实任何搞研究的人,在确定课题之前,都会考虑这些因素。这决定了他的研究是否有实际意义。
小比:你的很多书,在一些小城市的书摊上都买得到,在西单图书大厦和三联书店还常常脱销。那他们到底发行了多少?相比于别的“学问书”,它的热销说明了什么? 李银河:《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据说发了10万册,《同性恋亚文化》和《虐恋亚文化》各是5万册。书卖的好,说明社会有需要。老百姓太需要了解自身是怎么样回事了。以往有些工具书里介绍的星星点点,不仅不能让人解渴,而且有很多形而上的东西在里边,不能让人信服。
小比:是不是你写的时候,就把它当成科普读物了? 李银河:它们还是一些中规中矩的专业书。社会学研究有定量和定性两种方法,前者是通过大规模抽样调查,对问卷进行上机分析得出结论再写成报告。我用的是后一种方法,深入了解一些个人生活史,保留了他口述的一些细节的东西,所以会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但这都是地道而纯粹的研究方法,与你们小比写的故事不一样。
小比:我们写的也是记实性的。 李银河:但你们要特别“出彩”的东西,而我们则尽量回避戏剧性。比如我们访谈,把名人都回避了,因为他们的生存环境和社会待遇已经不典型了,对吧?所以我们只选最最普通的人。 小比:出发点不一样。
(李银河1952年生于北京。美国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博士、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后。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主要著(译)作有:《同性恋亚文化》、《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中国人的性爱与婚姻》、《中国婚姻家庭及其变迁》、《中国女性的性与爱》、《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透视》等。)
家庭就是从性吸引开始的
小比:性学研究在你的整个研究工作中占多大比例? 李银河:我的研究起步就是婚姻家庭,比如我做过《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女性权力的崛起》等。然后转入性的方面,现在比较偏重,但也是基于婚姻家庭的。 小比:把它数字化呢? 李银河:三分之二吧。
小比:您是搞婚姻家庭研究的,性在婚姻家庭中的比重又能有多大? 李银河:性呢,因人而异。有的人每天必须要有,或每天好多次。而有的家庭,如两地分居,长年累月的没有性…… 小比:那是客观因素。 李银河:即使是客观的,那如果其中一方反应特强烈的话,长年累月的不满足,这关系还能维持呀? 小比:…… 李银河:当然了,人类的性,掺杂了道德、责任、感情、教养等社会成分,也和年龄、气候、饮食等自然因素有关,很复杂。但无论怎样,性在家庭中是很基本的很重要的。自然状态下,家庭就是从性吸引开始的。
小比:就当今中国来讲,婚姻不稳定的因素,除了性之外,有没有地域差别、城乡差别、经济差别、文化差别,哪一个作用更大些? 李银河:没有地域差别,北京和上海一样。但有城乡和文化差别。上海特别有趣,在所有的调查中,各项指标总最突出,在全国都是最极端的。比如生育率、人口自然增长率、妇女的总和生育率等都是最低,而离婚率、独生子女率则最高。如果把上海和陕西河北做比较,就是一个典型的城乡差别的样本。
小比:原因呢? 李银河:上海是典型的国际化大城市,工业化和现代化程度都最高。连它那酒吧都很有国际水准,三里屯(北京的一条著名酒吧街)和它比起来就土里土气,差那么一大截。
小比:中国的家庭,随着经济的趋好反而呈现不稳定状态,这正常吗?(也许经济发展了人们更注重个人感受,那么个人权益和家庭责任一定不可协调吗?) 李银河:对,现代化和都市化过程中,就是这样。在乡村生活中,人们互相之间都会有监督机制,离异是不太容易的,牵扯很多人。但在城里,匿名性很高,结识陌生人的几率也大,从一而终的观念很容易就淡薄了,自己也没什么压力。这在世界上都是如此。有个调查,咱们离婚率是从70年代的3%增长到2000年的13%吧,指的是当年的离婚数除以当年的结婚数。另一种统计办法,是离婚者在全人口里的比重是多少,那就是千分之几了,能显得少些。
小比:国外的好象更高? 李银河:美国是50%。信天主教的国家离婚率会低些,新教的国家就会高。离婚率的文化差异特别大,日本韩国这些经济也很发达的东方国家,但比起同样发达程度的西方国家,离婚率就低得多,原因应当是东方文化特别看重家庭关系,压抑个人价值。西方人认为自己的幸福比孩子更重要,不太利他。
小比:他们缺乏奉献精神。 李银河:对呀,人家为什么要奉献。可不象《橘子红了》里秀禾和耀辉那样,为了家庭的利益牺牲个人的爱情。
小比:但当时的时代新女性,还是可以义无返顾地放弃封建专制家庭的,比如晚晴。 李银河:对对,所以还是要落实到教育与文化上来。文明度是衡量家庭婚姻合理性的尺子。
(李银河不善于言辞,有着学者的理性和严谨,但她很喜欢阅读文艺作品。当年在美国,她每个晚上都要看一到两部电影。回国时,她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好电影了。她还是个十足的金庸迷,从70年代开始就手不释卷了。她觉得金庸写情写的真好,(不象琼瑶写情那么幼稚)并把武打的部分越过去。当然了,她所受的社会学的职业训练和独特的女性主义眼光,还是能让她时时地从文艺中跳出来,做一些专业审视。)
小比:女性的地位,我认为是个自我感知的问题,而不是向男性向社会索取或争取来的。比如白领女性,就很自信,别人也没法低看。你的看法呢? 李银河:实际上还是有很多的不平等,人们没太注意到。比如参政方面,中央政治局常委里就没有女性,这是很大的问题。到乡下,村委会里也仅有一个女委员管管计划生育,为什么不是一半一半呀?“人大”为保护女性起见,固定了20%的女代表名额,否则连这都达不到。但其他方面如参加社会生产劳动方面男女就差不多了。
小比:发达国家呢? 李银河:状况最好的是北欧,女议员的比例都达到30~40%。 小比:为什么开放程度高的都在北欧? 李银河:文明程度高呗,妇女解放啊,男女平等啊,同性恋合法化啊,在这些方面,凡是人性可以得到充分发展空间的,只能用文明程度高来解释。马克思说,妇女解放是人类解放的天然尺度,对吧?
(李银河自她的“性学三部曲”出版以后,声名鹊起。媒体中,举凡和性、女性、爱情、婚姻、家庭有关的话题,都能找到她的声音。她的行踪开始为互联网所关注,她在某顶尖大学演讲遭听众发难了,她出席某非学术非主流会议了,她很新锐地发表惊世骇俗的言论了,等等。为此有人说,李银河是近年来出镜率最高的学者。)
同性婚姻合法化有助于社会稳定
小比:现在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走出书斋,而成为媒体明星,比如袁隆平,比如厉以宁,比如吴敬链,比如您……有说法认为你是出镜率最高的。 李银河:真的吗?(很吃惊)
小比:印象如此,没人做过统计。你觉得这和浮躁和名利有联系吗? 李银河:我不觉得是你说的那样。有时候,专家学者就该站出来说话,比如同性恋问题,公众对这个群体有疑问有误解,必须有人来做这个工作。如果让一个外行的官员来对老百姓讲,尽管很权威,但有可能是种误导。有个中央领导就曾对来访的外国元首说:“我们的文化和你们的不同,比如你们国家有同性恋,我们国家就没有。”首先国家不知道有这么个群体存在,就没可能进一步给予合法权益。
小比:众所周知,你曾为同性恋非病理化的进程做出过努力,如今又在为同性恋婚姻的合法化而奔走。前者可以得到绝大多数有良知的人类的认可,而后者是否会影响社会的稳定进步,乃至……文明? 李银河:当然不会。同性婚姻合法化,让一些潜在的危机摆到桌面上来,比如性乱和爱滋病的预防,这反而会有助于性文明与性科学的发展,有助于社会稳定。北欧、澳洲、德国、法国和加拿大,以及美国的一些州已有法案,允许同性婚姻,或允许同性家庭伴侣关系,人家也没有“国将不国”!
小比:从网上看,你的行为甚至没有得到一些同性恋者的认同,而您也对他们颇有微词? 李银河:是吗?我不知道呀。可能是某些场合的言论被断章取义了吧。有些同性恋者自己结成对子,躲到一边不为人知地过安静生活,认为不该向社会争取什么权利,不要太张扬了。其实这是很危险的,是“小富即安”。还有许许多多的同性恋者,因为自己不入主流,处在内心煎熬的阶段。同性恋者中自杀的比例是挺高的,有过自杀倾向或念头的高达30%。
小比:是否您所做的,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太超前?毕竟,同性婚姻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传统的异性婚姻制度。 李银河:也许吧。但我觉得同性婚姻合法化是同性恋合法化的一个捷径。
小比:为什么?现在也没谁说同性恋是不合法的。 李银河:的确咱们国家法律没规定同性恋违法。但毕竟还没有保护性法律,会产生一系列模糊情况。比如同性伴侣是否可以领养孩子,相互继承遗产,工作是否可以因这个受歧视等等。
(去年“两会”,李银河委托一位人大代表,把“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作成提案,由于仓促,就只好直接交到提案委员会了。但是在人大里,要找到30位代表复议,提案才能通过。因此她起草的提案并没有正式立案。)
人性中很深层的东西别人没有办法压抑
小比:你研究过虐恋问题,这本书我看不进去。我认为这是极个别现象,不具有普遍意义,变态,不正常。我的看法对吗? 李银河:在西方,虐恋已经进入主流文化,这在他们的时装、电影等艺术中都有体现。比如麦当娜拍的写真集,就有大量的虐恋的服饰。这也是人性中的一种需求。
小比:虐恋者是否在童年时有过心理创伤? 李银河:怎么说呢?调查显示,明确的有虐恋倾向的人在人群中占5%吧,对虐恋故事产生过心理和生理反应的人就更多了。因为程度不一,很多人自己没能意识到,比如有些女性在作爱时需要对方粗暴,凶猛,甚至吮咬等,这种感觉很隐秘也很微妙,是对性的感觉要求很精致时才会有的感觉。
小比:那你觉得是唤起人们对自身隐秘的需求好呢,还是就让其沉睡着好? 李银河:那是人性中很深层的东西,别人没有办法压抑的。我觉得没有我写的书,它也是存在的。有一个男人给我写信说,他有一种冲动,总想在作爱时把老婆捆起来,但老婆不能理解他。俩人总搞不到一块,就总压抑着,生活里有这么大个缺憾。但在国外,有同好的人可以到一些俱乐部去,就可以各得其所。
小比:这不就违背家庭制度了吗? 李银河:这是个复杂的问题,需要一个机制,让有同类性倾向的人建立联系。我遇到一位家长,她打电话问我,说女儿的男友就有这样的倾向,女儿很害怕。问我有没有危险。
小比:是呀,我也觉得有安全问题 ,真正的虐恋会把人折磨到濒死的地步再救过来,万一不能及时收住呢? 李银河:(笑)不是你说的那样,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失控的。比如在国外的虐恋俱乐部中,他们有约定俗成的标志,比如手绢放在左右口袋里,说明是施虐还是受虐,颜色的深浅说明所喜爱的活动类型和程度的轻重。
小比:无论轻重总有身体的伤害,比如烟头烫。 李银河:在理想的状态下,他们之间互相是有沟通的。你看,你自己不是这种人,不喜欢这种活动,才会有这么多误解。
(关于中国目前的家庭关系现状,李银河希望通过媒体传达一种多元的价值观。即人性是多样的,家庭文化也该是多样的。大家要互相宽容,不要排斥异己。特别是对待少数族群,不要因自己的无知而轻易对人家冠以“变态”、“有病”或“有罪”的帽子。)
未必传统的东西就一定科学文明或者道德
小比:近20年,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里,也开始出现丁克家庭,而且我听说您以前和小波老师的家庭就是这种模式。你方便现身说法谈谈这样家庭的利弊吗? 李银河:丁克家庭也是核心家庭的一种,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人教育程度高于平均水平。它基本上是城里特有的现象,农村人特别不能理解。我80年代末通过《北京晚报》征集过丁克家庭来访问。有几十对夫妻应征谈了他们的情况。其共同点是,他们都受过比一般人更好的教育,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几乎都是高学历高收入的家庭,夫妻感情好,生活负担轻,但工作压力也许会大,比如外企职员和演艺界人士。唯一的缺憾是年老时,膝下无子会有荒凉之感。这指的是精神层面,因为他们不存在养老的经济问题。
小比:现在的经济状况比那时候要好,但那时候站出来受访的人肯定也比现在更典型。他们都是些很自我的人? 李银河:可以这样讲,他们更注重个人感受,追求生活质量,和农村里"越穷越生、养儿防老"的观念截然相反。
小比:那时候的社会舆论并不赞赏他们,人们怀疑“二人世界”的浪漫能维持多久? 李银河:他们觉得自己供养孩子的能力不够。最典型的理由是,如果不能给孩子一个体面的生活,还不如不把他生下来。越是高收入的,越这样想。
小比:啊,真是精神贵族!最后再谈谈独身家庭。我的感受是,经济原因造成的独身现象,也许是无奈的被动的不成熟的,随着经济状况好转,他就有可能结婚;而文化原因造成的独身,则是主动的深思熟虑的也是顽强的,而且越是经济发达文明程度高的地区,独身现象越是普遍。 李银河:我是在做丁克家庭调查的同时研究的独身现象。那时中国的终身独身者比率是3.8%,现在肯定会更高:而单身家庭在美国的比例是25%。
小比:从你的提法上听出差别来了。 李银河:美国承认独身也是家庭,我们那时的独身者却还要住集体宿舍,户籍术语叫“未婚”,拒绝分房。
小比:这叫“结婚本位主义”或“异性婚姻沙文主义”。 李银河:我们社会学里严格区分的话,除了“单身家庭”外还有“核心家庭”是夫妇和未婚子女组成的,还有“主干家庭”是指三代以上的家庭,且每一代只有一对夫妇的,以及“扩大家庭”,指的是某一代里有两对以上已婚夫妇的,咱们中国过去有少量这样的大家庭。
小比:对独身者的细分是按什么标准的? 李银河:按性取向分三类:对两性关系都不感兴趣的、只对异性感兴趣的和只对同性感兴趣的。其中第一和第三种,因为有生理和心理的因素,而不结婚,他们经受的压力比较大。而第二种,只对异性感兴趣的人,又分保守型和先锋型两种。前者因为没有物质条件而独身,比如缺乏住房、金钱等;后者是有结婚条件,却为了婚外自由而独身。但这些和性解放不是一码事。
小比:我觉得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固然重要,但有个社会责任和传统观念在里边,作为专家,你觉得放任自流是否可取,有无必要进行舆论引导? 李银河:你的意思是家庭对传宗接代、繁衍人口和稳定社会有作用。毕竟独身人口不是社会结构的主流,永远不会占绝大多数。从古至今,独身者一直都存在,但从没阻止过人类人口的日益膨胀。而且,独身与否事关当事人的身心健康和幸福感受,它不会象流行风一样左右谁的意识形态,我不觉得有做舆论引导的必要。至于观念,那是可以改变的。未必传统的东西就一定科学、文明或者道德。
小比:比如男尊女卑的思想、裹小脚留长辫子和人死后排场的厚葬这些个习俗。 李银河:是。
小比:那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无论什么模式,只要该家庭自身能保证生活质量,并不妨害他人和社会,就是可以允许的。 李银河:应该是这样的。我相信,道德是因环境与文化的不同而各异的,因为人性是极其丰富多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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